心宇 2002年7月9日
菩提搖擺
巷底轉角,獨立一座灰牆紅門兩層半老透天。門牌端整寫上「明星諾那經舍」。因門院深鎖的不明究裡,因樓院之灰舊與名稱刻露的端麗奧秘氣息不合,成了初次來此巷尋屋的我們莫名記下的圖景。
其中巨大伸出斑駁院牆的兩株菩提,倒是我清晰認得的。
樹比屋還長大,這站倚牆邊的敞臂守候者啊,因長時等待,所有髮絲肩臂不自禁往牆外坡下伸去,伸去,向憔悴黯去的天野邊線鬱鬱輕晃…。一樹青淺搖晃於膚紋光滑的淡褐巨幹。溫風吹來,上半截枝枒晃動,成批年輕幼葉搖搖擺擺風中涮啊涮。還沒枯,就譁譁預示著青春之後即使枯了踩碎了也會是好清楚的脆、裂。
……恍惚浮現,遙遠時空中同樣巨大的那株深綠玉蘭,白盞盞肥香盛放滿外公的宿舍大院。綠紗窗外蜜蜂嗡嗡噪響,年輕媽媽與大姨飛奔進廚房,努力在蜂螫處擦上薑片蒜汁辛辣味四溢;院外小徑墨綠桿細韭叢抽出一枝枝瘦長白花…。還是,回返民族路舊家呢?打開八歲時的紅木門,等待住在後巷國榮新村裡穿麻紗背心來造訪的會舞同學。夏日午後是誰調皮不午睡?腳踏車少人巷道裡穿來晃去圓鐵殼車鈴不甘寂寞唱著叮呤叮呤叮拎拎拎……
然篤行二村宿舍早已收回,萎舊成拓寬大路旁的半座荒屋。輾轉聽聞會舞的童伴在中部當媽媽了,閉眼仍能清楚看見她長腿輕騰展臂成蝶翅的姿態。…
這菩提下坡轉彎處常有斑鳩徘徊,滴滴咕咕不太怕人,偶爾愛追人的大烏啾黑色滑翔翼一樣突降。即將交屋的翻新小樓後方,有長長西北緩坡,大樹成蔭諸鳥築巢,少人照管下隨興翹長枝枒黃葉垂肩。也有樹紋深刻的老幹凸出眶目鮮明的巨稜稜樹眼,光影裡靜隨人轉。才冬春交界就可想見夏陽一到燦光浮動間嘩響成簧片疊顫的滿坡嘶蟬了。
我們,在這樣的老巷中企圖砌成棲息之所。故鄉影子悄不做聲地左右著選擇。成年前夕被社會約定親族期盼的大流帶離成長地的我們,因為種種或大或小的因由回不去。而於我自身,尚有一抹幽潛之因如鯁。親愛家人的溫情喧嚷和持續的心愛故鄉氣味,我深深渴盼,復怕被吞沒。有些時刻除了暫且背離,我無法對成長人事呈露我的成長。
菩提搖擺,搖擺,靜等野風嘩嘩從石頭坡道奔來。整巷人家門前院裡都將收到風的贈禮:那浮貼門牆角落仍綠著或枯捲的幾葉。
無論怎麼看都像心呢。脈絡清晰,重壓會碎,葉尖長長一脈流淌著謎樣的思念。
蝴蝶飛坡
三月結束前,蝴蝶紛紛搧搧,多的像滿坡提早飄降油桐花。飄,轉,轉,墜。與它們偏愛吸吮的沿坡叢生的咸豐花一般白,而輕。
陽光上午是它們最熱衷的,有時五六隻結群,起伏草尖顫顫掀掀滾飛,一蓬蓬無聲輕捷的雪球。
為搬理新家所苦的我,在坡上晃蕩疲累手足。
石頭東坡下灌溉小渠咕嚕嚕喃響,水草溝苔順水流碧髮一樣平漂展擺。成畝金黃油菜花被新稻取代,僅殘留一小畦高個品種的,迷你向日葵般隨陽擺頭,因此擄獲成群蝴蝶的迷戀。盡頭農家捲毛犬搖尾不吠,曬穀場邊柚子花皆盛放,路這頭就香了,濃白小花聚成肥咕嘟,至於矮鄰居土芭樂還是小綠毛頭。
這都是,我成長中熟悉喜愛的景象。這是因此我願意忍受老巷道的俗彩加蓋圖像,忍受水溝規劃不完善,偏僻處有人胡燒棄物我們得自願身兼環境監理員的背景。
我並不天真以為鄉野是表相田園詩。我明白對情感記憶的美麗追尋同時需具有的承擔。雖然,有時美好和抵禦毀損力量的摩擦顫抖仍令人疲憊。但,落腳吧。縱然明知只要繼續飄飛,至少可藉距離漠去大半破殘與衝突…。
彷彿面對數面之緣者,初時面對落腳小屋常覺空遼寂寞。太不熟,沒往事可說,也看不出表情,於是任何一個小空間均可於腦海幻出魔魅般的型變。可以於晨夢或初醒未醒的短暫迷濛間建構廚房後院一宿被什麼未知生物所佔據,米白牆上將可能生發出熱帶叢林似的滿佈爬動的毛茸茸巨花…;都沒有新綠的田野河渠或滿山飛飛的蝴蝶啊,夢裡都沒有。
大約沒有比夢境更能展示我這無日不夢者某些不成言的憂疑心思了。
幸而,每天每天竟都有一兩隻細幼白蝶,願意忍住對坡上繁花的迷戀,飛入我們尚無花無草的小院。於是正趴在地上刮擦漆垢的我可以看見窗外一支短短蝶舞。午後它們乘風飄上初整理好的頂樓陽台,寧靜合翅,綴成象牙白欄杆上小小浮雕。我便老人家似的想起古老時代蝴蝶帶福來的諧音期願。
四月裡,滿坡長著鱗翅的油桐飛花忽然謎樣消失了,只零落幾隻迷途。(或眷戀呢?)春光如夢,這是初砌成的棲息所第一個離去的春天。
秘密流谷
是與狗狗尋覓它灌溉良地的探險中,逐日拓展出田野祕道。
於無名田埂竹籬邊,野藤蔓爬的碎石泥徑上重獲一種棄名棄姓的安寧存在。嗯,稻子芋頭玉米南瓜牽牛金針筊白筍…,除了腳步和詩經般草木鳥獸蟲魚之名的自語,無需多說。
手隨風穗擺,小麥狗鼬鼠般高高豎捲的黑毛蓬尾一顛一蹦當先開道去。四野沙沙俱無人聲。
……某刻彷彿重回幼年暑假,走過五歲落水被媽媽一把撈起的鰻魚池,一長列祖父栽種的榕柏下擠滿阿嬤釀水果酒紫紅纍纍垂頭的桑椹。那季節萱草開花了嗎?快跑過長壽二十年以至像永遠守護廣闊園池、主人外生人難近的Lucky大狼狗低吼小屋,鑽過鐵籬翻上堤防,竹林那頭宜蘭河幽幽綠閃。水車打上來的灌溉渠清澈見底,寬淺得恰可讓暑熱小孩噗通泡涼,看透明大肚魚好多。…蟬聲噪野薑噴香,草裡向東探險過長長堤防直至一個如今看來好小當時卻深淺難測的公園。鄉間午後陣雨清涼濕暈,一下子渾成一片天地安靜極了,除了雨淅瀝;乍停後世界清鮮得色樣分明,聽見嗎空氣透明得可以從東邊喊響西邊了。喂……喂……
東坡水流潺潺的灌溉梯田與西北綠野平儔間陷下一竹林溪谷。谷底只有一方田,悄悄熟綠成天空底下一只深凹碧眼。繞田溪流樹幹傾倒成橋,串成西坡東坡的秘密走道。
兩個月來少雨枯水,溪水剩的不多,淺瘦的與泥石河床奮鬥。河床低灣處留有幾個深長大水窪,一群群手掌長的灰銀魚飄忽游著,偶而側身閃出燦燦銀鱗,一兩隻赤紅尾鰭。它們怕不怕呢?河泥魚穴裡哪有水塔可救命。樹影片光下的悠游隱伏著相濡以沫的大限底景。然而,莊子惠子的安不安知魚樂兩千年前辯到現在難了,我又豈敢輕說魚憂?凡人如我常連自己的憂喜都無可言說。
大雨黃昏驟至,藍色雨棚初初急墜如鼓,瞬間水流大至漫響成片,再也分不出聽不得滴雨的先來後至。
小麥狗驚詫奔至腳邊,新居第一次聽雨,它萬沒想到這小庭院雨棚營構的共鳴箱如此放大雨之聲勢,簡直以為響雨就要倏忽打上它的黑毛頭了。
一夜雨後,上樓頂陽台目光越層疊屋宇,東邊山脈脫盡霧灰,竟都乾淨了。乾淨的綠得發藍,肌理鮮明,靜靜宣誓我是山我是山不是人間遠景裡一抹灰影零落星光下夜色的底緣。
是了,這真是山了。
鐵道之東
東坡下半公里有個迷你車站,原屋主從不知這是驅使我們決定的誘因之一。
沒有售票處單純短月台只掛四節車廂的支線小站,沿途穿越坡山田野。所以啊,如果眼光略過西向那道割裂視野與天際線的灰色快速道路,天光月台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像要去東山裡遠足的孩子或進西城瞧瞧繁華都會的純樸民。讓人願意相信即將進站的是小學出遊大里海邊,車窗總是大敞,陽光會一格一格跳進來停靠每個小站的深藍慢車。才不會是與異鄉連結的冷氣車…。
居處這半邊臉面深鏤科技名銜的城市東側伸向山裡去的鄉鎮,田野護佑我們可以暫忘那些銘刻。而若再努力點,我甚至可以在雨後容顏畢現的山臉上,想像走盡鐵道後如何往東翻越復翻越…,直至東方家鄉經年藍綠環身的山色怦然盈滿眼前。
於是那個春天下午我們找出連結鐵道的田埂,想沿鐵道走一段。
軌旁石子剛換的好新,灰白尖大,全未浸潤上斑駁鐵鏽,稜角歷歷風雨不及蝕去。難怪肉墊四腳的小麥老想溜上鐵道中央枕木。
我們跌跌拐拐,停步看西行火車暮色中呼嘯轟顫往落日奔去。想起曾日日騎腳踏車迎朝陽追落日奔過清香颯颯樟樹道遙見回家大路底端永遠以雪山藍脈為底景的十五歲…。
往往,人們因生身之愛的溫迫展翅離開,復因人世之情的承擔而落地。是的,時光奔逝中我盡力學著關於離去之權的拾起與放下。
夜晚明星路看來微微幽暗,但大人小人狗兒成串出門散步。麥子狗踢噠踢噠小馬樣輕快奔跑,巷底兩隻狗朋友開心迎過來。「ㄎ一ㄎ一ㄎㄛㄎㄛㄎ一ㄎ一ㄎㄛㄎㄛ…」山下晚班火車響遠了,人們影子月光中淡淡著地。
抬頭看,東方之鄉少年秋天外婆教我識得的獵戶星恆在。那是三星閃耀的腰帶,只是這季節偏了個身。坡上星星明亮,我們走在明星之下。
明星之下,明星之上。天地間小小兩個人,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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