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Re:沒有說出來的

                                                                               2009年9月9、10日

L：

看到你信的那天
其實就已寫了**記號以下的絕大部分
但之後一直無法讓它成篇
也許是因為
這裡面有許多其實是我自己對自己說的話

也可能是因為
我正在重新沉澱.感覺.並安放你的位置

無論如何
這兩天我覺得可以"收尾"了(我是指這封信)
雖然它還是思緒跳躍並片段的


而對你
從迷離混亂到頓悟般的冷靜醒來
從感覺你的強大到懷抱你的悲傷
這兩天，我也開始重新感覺回對你的喜歡
不再混亂
甚至想起你時，有種輕輕的幸福感
這令我微笑
我想我一定跨過了某些東西
並且證明最初的喜愛並非一時迷惘，或某個時空影像的回音

我想說的，是那次離開卡夫卡坐你車上時你說的話：
我想我會一直喜歡你
坦然的喜歡
而這樣的喜歡，是會讓我們在我們(與各自的)人生路都更美好的

******
很多年很多年來
我的心常常浮起類似這樣的話
(那聲音有時模糊.有時悲傷.有時冷靜溫柔...)
...對這世上的人事
不管如何的愛.如何的相待.如何的獻身
都當清楚知曉：最初與最終你都是你自己，都是你自己一個人...
有時不免在情感上起一種彷彿不可為而為的心痛憂傷
但更多時刻我明白
唯有如此，我與所愛才不至扭曲變形
所獻身之徑才不會成慾望虛榮穿梭的鬼域

在純然的清澈與千般雜念萬種私心間搖擺，在自我完熟與渴望被了解間掙扎，在身與心的一致間努力

我唯一能知道的，僅是我終究會向前走
(我的我不是不只一次向自己證明，不管我多想停在某一時空的強大漩渦裡，我的我都會抓緊我往前一跨...向清澈的所在)
而我愛的與愛我的人也將因此一直在

高中時，動心於白居易<與元微之書>中的"牽孿乖葛，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天實為之，謂之奈何?"
那般無奈心痛，又彷彿複雜難言的知己情懷

後來，我欣賞(吃驚於)莊子<徐無鬼>篇中的一對知己
(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
這對知己一個為對方輕易於鼻上抹灰
一個揮斧自好友鼻上拭灰
一個放手交付
一個斷然出手
神乎其技的不在運斤之技
而是全然的信賴與賞識
於是他們可以全力相對.全心依靠.卻又對彼此無牽掛無擔憂

有一回，莊子談到"夢"
(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夢中
這'夢'說的是認知範圍主觀習慣成長環境個性特質...
以此來看，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隔絕於彼此夢的邊界
隔絕是常態
知己本難得
所以郢人逝後，匠石不再運其絕技
所以莊子途經生前最愛與他論辯的惠子之墓時，忍不住對同行之人說起郢人與匠石的故事
(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解人太難得，即便歷經浩瀚時空方有那一遇，仍要深深感激，同時知曉這當下的(偶得的)難得不代表未來與永遠

一個夢與另一個夢，在某個時刻同時真誠打開，照見了彼此
重合的僅僅是微光中夢的一小段
卻真實珍貴
星球與星球間的遙遠原是常情，親如母子，成人之後也是各自星球
我但願能欣賞彼此的軌跡，感激曾有的.當下的.與未來可能的重逢

至於不斷不斷努力建立獨特溝通，使重合次數頻繁彷若常態
那是許諾為伴侶者的努力境界
這樣一個常態於生命中的努力
並因此發現自己的弱處暗處
因此琢磨自己的美好
因此了解種種侷限與無限
因此使自己與伴侶更成熟更豐富更獨特更深刻…


我猜我年少時會比較喜歡巴奈
而現在的我，更喜歡聽程建年領唱(巴奈隨之)的<太巴塱之歌>
那些隱晦悲傷被揭去後悠然開展的幸福

(第一次聽見時，正靠著沙發望向落地窗。午后陽光明亮金黃，透過放下的捲簾，仍可以清楚看見露臺外大樹的綠色枝葉.褐色樹幹.於風裡光裡搖蕩搖盪搖蕩搖盪...。滲過玻璃滑過空氣溫暖來襲。
閉上眼，當時正當混亂的我，有淚意自心底升起。但滿滿滿滿溢出嘴角與面容時，卻成了笑意。
那一剎那我撫觸到悲傷背後的幸福。)
那些聲音彷彿在說
都沒有甚麼關係
真的
我們只要一起打開胸口唱歌就行了
只要這樣就行了
即使彼此在遙遠的地方 

心宇970910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