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宇 2010年6月25.27日早晨初稿,9月27日完稿
「…修行中的種種發現和相信什麼無關,卻和死去的勇氣有關,和不斷死去的勇氣有關。」 ----佩瑪.丘卓《當生命陷落時》
親愛的卡普斯先生:
記得嗎?你第一回看見我的文字是<我的康樂街>。
七年前這個季節,我坐在尚未翻修的書房窗前。黎明,初夏的涼爽新鮮分明,窗外巴西利的綠色大葉和著鳥鳴與晨風流動。我肚腹裡臥著兩個月後將來到人間的胎兒。
翻開淺褐筆記本,寫下從舊夢裡流淌出的字眼。<我的康樂街>與<消失的河流>,和我的孩子是在同一個夏天誕生的。
幾乎一個清晨就主軸底定的<我的康樂街>,與輾轉數月的<消失的河流>,以不同面貌透露我情感血液裡的雛型,眷戀與悲傷凝滯的源頭。
三年後,也是夏日的午後,我懷著忐忑(如今你已知曉,我並不擅於坦露文字於他人),坐在書店穿過透明玻璃的陽光裡,聽你說,我的文字太沉重,充滿死亡。
就是那一刻,我們第一次彼此看見。
我文字(或生命中)企圖的舉重若輕,像魚缸裡貌似悠然的魚,被你輕易捕捉。
於是有了之後我們笑稱為壓縮檔的幾篇文章的討論,我的文字(或該說記憶,情感,還是生命?),有了解壓縮的開始。
是的,卡普斯先生,早在清楚之前,我就開始鍛鍊死亡的勇氣。少年時離世的念頭,文字中告別的姿態,人際間的若即若離…;練習著讓過去死亡,妄念死亡,眷戀死亡,傲慢死亡,讓拒絕死去,讓死亡死亡。
開始明白少年時的念頭,不是棄世,而是想脫去虛幻的殼:離開,瓦解那個隔閡的,被人們自身恐懼與需求營構的世界。
我渴望新世界很久了。
然後才承認這端就是那端。
承認得做自己的創世者,而非脫逃者。
如果看得見,這裡(你不斷拉下卷軸時出現的頁頁黑字中)排列了諸多亡殼,然而幻像仍未真正崩解,只是有時很接近,你知道的,就在透明門框那端。
讓我試著陳述一個畫面,仔細的,陳述一個曾經完全無法正視,因此永遠鏤於心中無法離開的畫面。我想清楚看見這個畫面裡不只是一個至親的死亡,而是許多的我需要死去的部分。
二十二歲初夏,台北小舅家。
假日從中大搭車來陪外婆。午餐,小木桌邊,我坐尾端,外婆坐我右側。癌末的狀況讓外婆手抖得無法夾菜,試了幾次,婆的碗益發搖晃,舅媽溫和的說:讓小宇幫忙好嗎?
(「婆,好嗎?我幫妳夾菜好嗎?婆…」這是我心裡微弱的聲音還是當時真有說出口呢?)
無論如何都夾不起來,外婆憤怒悲傷得重重放下碗筷。
在我出生時抱著端詳說這孩子胎標真好;一口一口餵著坐在螃蟹椅裡蹬著胖腳ㄚ的我;坐在大搖椅裡摟著我一面剪著喜幛金字的婆的手…;現在沒辦法把飯從碗裡撥到口中。
我真希望,自己曾放下碗筷,毫不遲疑的握住婆的手,溫暖穩定的握住,全心看著她。即使忍不住掉下眼淚,即使說不出任何一句讓她少掉一點傷心的話都好。
幼時來自外婆的護持瓦解死去了,死亡病苦來臨,我無法正視顫抖的指端,無法正視死亡的逐日披覆,形貌改變,氣味改變,但一切幻變之下,又是最親愛的人,我完全無法招架。
才沒多久前的春天,外婆還能和我們在八德路附近綠地散步。我用父親的單眼相機為外婆照了一些像,洗出來卻沒有一張清楚的。近的外婆,遠的外婆,沒有一張清楚。我調整焦距的動作是在虛幻中進行的嗎?還是,我已經開始閉上眼。
這是我對世上種種鍾愛人事捨不得、放不下、無能面對的經典徵象了。
那年七月,輾轉搭車到醫院輪班陪昏迷的外婆時,婆已離開。推開病房門的剎那,我就知道了。卻匆匆轉身跨進浴室彷彿如常的要先洗個手。我在延遲什麼?我以為在水流流過指掌的迅即間,可以多預備些甚麼?
完全無法真實碰觸,悲傷與眼淚疏離得彷彿演戲。反芻許多年,才能容許它真正進入,再流走。
我曾愧於未曾面對的,羞於曾以為愛過的,我罪責著昔日和已非昔日的自己。
我等著,有一天,靜靜看見昔時畫面,不閉眼不流淚,看見畫面裡死亡的真實,外婆的真實,年輕的我的真實,畏懼的真實,怯弱的真實,不捨的無措的真實。
我等著,心中長成的勇氣,足以讓它們坦然死去再重新清晰。
等著一再的死去與重新中,我可能觸碰的一切。
讓歡快過的時光死亡,讓怯弱過的時光死亡,讓曾以為無論如何都捨不得的時刻死亡,讓棄之唯恐不及的時刻死亡。當它們脫去眷戀、執著、悲傷、羞愧諸多黏滯沉重的亡殼後,我好想深深擁抱復生的它們。再清楚看著它們(我有過的每一刻真實),從生命深處走出去。
時時刻刻,死去的勇氣。
樓梯末端角落靜靜窩著一隻蜘蛛,六歲的孩子期待它逐漸蜷起的黑足與背殼下,將醒來一隻更壯大的。
蛻變的希望撫慰著小男孩對蜘蛛可能正走向死亡的憂心。但,牆角的蜘蛛沒有蛻殼成功,沒有大蜘蛛從裡面走出來。隨著日光與黑夜,五十元硬幣大小的蜘蛛背殼上綻出青藍色的霉。我們從後窗將它墜入山坡下的草叢,草叢頂端星芒似的白色團花上,夏日裡黑藍色與金咖啡的大鳳蝶正展翅飛舞。
持續發生的,不斷復生又不斷死去的種種亡殼,繁花般於身上綻放復一一剝落的,無論芬芳或腐朽,都會化為空氣和沃土吧。親愛的卡普斯先生,我們所共經的一切,愛,相知,悲傷,憤怒,永恆,幻滅…,也都將如此吧。
所有變貌,隨著季節風自然揚起的烈烈野火…;我如何能以捨不得或親愛之名阻撓、關閉、延遲這一切?
閉上眼,再打開眼。
烈火焚過的林地裡,死去的與新生的,於最淺略的表層,和最隱微的深處,融為一體。
親愛的卡普斯先生,我,練習著。
6 則留言:
我,練習著,
愛你的人 都期望你真正快樂....
大黃貓
外婆那一段有很深的感觸,也許年輕的我們並不知道如何去面對親人生命的逐漸枯委,及死亡..
還是很佩服您.. 可以把這種感覺轉換成文字
彼得
時間的旅程, 心可以更坦然的安置, 而您也未曾中斷過...
James
謝謝你們 在這樣的路上
真想知道,有沒有輕巧的死去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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