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宇 2009年10月04日上午
親愛的卡普斯先生:
我非常想念我們的第一次旅行。
上山前一天,才下過雪。整座山莊銀白覆雪的照片,覆蓋了第二天報紙頭版的大半。
如果早一天上山,我就可以陪你,遇見你生命裡的第一場雪。
然而只留下霧了。路面,樹梢,山谷,山腰,呼吸裡…,都是霧。
由山下帶來,悄悄隱藏的病毒,於蜿蜒上山途中開始猛烈侵襲我。第一天午后到深夜,我將每一樣進入口中的食物與水分傾吐而出。你一夜不安枕的照料。在電話與手機收訊全無,冰冷潮寒的山上木屋,世界只剩下暗夜裡濕重懸浮的霧。憂心的你,幾度想不顧一切載我下山。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透霧濛濛木窗前的稍早時刻,你倚坐床邊,為逐漸安穩於被窩裡的我,讀起里爾克寫給青年詩人的第八封信:
「…凡是迎面而來的事,皆沒有生疏的,都早已屬於我們了。…
「我們必須盡量廣闊地承受我們的生存;一切,甚至聞所未聞的事物。…那根本就是我們被要求的唯一的勇氣;…
「…如果有一種悲哀在你面前出現,它是從未見過的那樣廣大,如果有一種不安,像光與雲影似地掠過你的行為與一切工作,你不要恐懼。你必須想,那是有些事在你身邊發生了;那是生活沒有忘記你,它把你握在手中,它永不會讓你失落。…」
溫柔晨光緩緩貼上你的側臉。親愛的卡普斯先生,我非常想念那個早晨。
霧與光中緩緩停留,融化的字句;字句裡無限深廣的心;與環繞著它的,第一次旅行,錯過的一場雪,突如其來的一場病,淡黃色長靴,車站旁陽光蒸暖的木椅,下山前明亮如寶石的藍空。
如果有關於我與卡普斯先生的幸福時刻這樣的選題,那個早晨十分可能會是我的選項。
霧中,你坐在山莊路線板下的身影,像夢。
是的,那時,我們不只一次想著,我們的相識,或嚴格點說,相知的可能,曾如此微乎其微。但,竟也就發生了,以至置放於現實中屢屢像夢。
然而,我們最終得揭去它。親愛的卡普斯先生。
像揭去一場最美的雪,因之撫觸了地面的真實起伏。
如果命運實是由內生發,如果外在實相源自於內心召喚,出於我們內在對美與獨特的渴求,我們的相識,早在心智知曉前就已啟動。
出於我們對看見,覺察他人心聲的天賦,勢必推動我們相識後的相應,與直探肺腑。
因此,曾以為微乎其微的,由外而來的遇見,實是必然發生,自已身而出的命運。
只是,我們準備好領受它了嗎?
準備好領受這命運於生命的融入,與消散了嗎?親愛的卡普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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