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宇 2001年秋天萌芽.2002年6月25日完稿
1.
認真想想,我的大學竟沒有個稍微稱得上美麗或悠遠的傳說。那僅有的自學長姐處拼湊出的百花川情事,早淺淡支離於記憶中流散。
而就說百花川吧,雖有一路青淺疊影的白千層垂柳,陽光霧季裡交織出種種迷離光幻;一脈四季不涸的流水苔青,潮潤呼吸釀就空氣中特有的青鮮滋味…。然仔細看,川底川壁究竟是水泥糊的,偶爾有風無風的日子裡看不見的上游靜漂來陣陣化學氣味。
(那麼,這是愚愛嗎?)
一個大學沒有經典不滅的傳說與場景,多麼不像啊!當然,這是就所謂「復校」於雙連坡的中大而言。
於是,那時總在對外言語上將插枝才出新芽不久的我的大學,與它北方跨海前身綁得牢些。然後可以靠上「南中大,北北大」曾有的風雲;可以披上走過動盪年代,由金陵化身至沙坪壩核心名校的斑駁卻華麗,雄渾又樸素,風掀濡雨間燦露無限溫潤光采的歷史大氅。
所有走過動亂中國會聚西南,曾襤褸破鞋卻才情扎眼,以厚實根抵引動一代風潮的大師哲人,便都能顧盼自若無視時空地跨過襟江鎮海的南京古都,走過荒野築舍的大後方風雲,於時光流蕩間踏上雙連坡…。
彷彿,如此風采方稱得起我對它的,一如對青春的深愛眷戀。
但其實啊,我明白自己實實念著的究竟是這植根雙連坡,於世上泱泱學林中猶如幼少的台灣中壢五權里上三座屋,走新屋交流道,南下高速公路可眺望正門大坡金石鑄成校名的中央大學。
那仰躺草坡上的第三個「大」字,是看星空現成的清涼好榻,完全符合年少大剌剌攤開的手腳。坡下兩行長長紅木棉,春末冷雨中濕淋淋的燃燒不滅,讓我們心甘情願風天涼夜一次次徘徊其下,於厚肉花身結實的墜落聲中洩露種種聰明語與傻話,絕決語或誓言。
2.
豐厚大氅是必要時鎮外人用的,於此當時的你寧願背負虛榮不切實之名,也不願庸庸世俗壓低你所愛重。何況,很早你就隱約覺知,旁人往往不能懂得己心所愛。成長過程中誰不曾經歷懊惱過類似愚蠢:掏心將真言托出卻被蹧蹋。
因此與其掏心說著不能成章成理簡直難以言說的真實眷慕,徒然換取茫然不解或更甚地自以為是的曲解,你寧願拿可堵部分嘴眼的大氅搧掀一番。
慢慢明白,這是打年幼發展出的保護所愛人事的傻氣方式。一如十歲時你從不肯向童伴承認最喜歡一星期中感覺金黃晚上有迷人影集的星期三,而堅稱星期五。(不過是如此小的,無人在意的心愛事。)
你以為如此,所愛就不須背負些無謂解釋,更無須憂惶它可能因愛的重量和彰顯崩散消失。彷彿如此他們便能乾乾淨淨永在你心,就不會成為易碎琉璃流散彩雲。
然而任何貴重偽飾輕俏托辭均只是掩人耳目尤其掩你自己。你只是怕心裡顫悠悠珍視者於俗世輕如塵煙。你且妄想以你設計的距離避開那龐大無名的終須別離…
所以沒有比你自己更清楚的了,在真實的喜愛之前,偉燦大氅並不高於一棵哪怕只在陽光下迷眩你一次的二舍外溶溶閃光的松樹啊。
…三月初婦女節男生收集遍地杜鵑趁夜於草坡鋪出三八快樂沾滿露珠的花樣大字;四月春假完總有早將冬衣運回的傻大一以系服外套撐過最後寒流…
偶而老師翹課無蹤的夏日午後,十幾人並不散去研究起講台上懸絲垂蕩的透明蜘蛛,喚它夏綠蒂-像英文讀物中聰明會語那隻;下午課畢從文學館穿草皮趕人潮前奔一餐,是到小吃部或奢侈一下去宵夜街秀梅雅集,還是先趕後門雜貨店麵包出爐呢?…
同寢室友說不完的夜話結束於窗前大榕一片雀鳥啁啾的起床聲裡;賴到極限再砰一聲上舖跳下來三分鐘完裝出門趕赴殺手級大師文概課;大霧夜晚興奮湧出宿舍盤踞環校大道猜影綽綽一對對是誰…
載著同學呼嘯大斜坡,兩耳松濤嘩嘩間偶而腳踏車剎車失靈的驚險;每星期五集結百千心靈凝神同歡齊憂的大禮堂電影;依仁堂灰柱前坐等二路公車,遙聞大草地清鏗擊球聲攀越松林而來的寧靜悠然…
就是因為這些時刻,成千上百完全碰不著偉大光輝字眼的細微時刻。
於是,即使有人說而且言之都很成理,概觀者藉你一位師長言:台灣的大學於內於外從校園建築到制度課程往往稱不上具自身特色。…各個學校出身的青年才俊,即使是排名前端所謂名校,即使一路薰陶至碩博士,又真有本質上的不同陶冶或素養嗎?…
具體聚焦於排名分數,你雙連坡上的男女同儕總有人覺得委屈,委屈己身所在非榜上更前端者,委屈這坡上謙樸的紅泥綠草不足裝點俗世風采。於是有人在大同小異裡羨著大同小異的它者;於是有人忙於他人評看前先表出看輕冷落暫居落難種種姿態…。
你,仍是那麼愛著心中獨一無二的中央。即使無法成章成理說清。
能隱約感知的僅僅是,隨著歲月你脆弱的愛終將獨立,無須憑藉。到時旁人的不喜於此,無礙;乃至旁人的亦因種種因由而愛著,亦無礙了。畢竟人哪能真懂他人的心呢?幾人能輕易越過外相干擾。
至於你所明白的一切,那些無瑕的與殘缺的,終究只屬於你和它。
3.
都說西瓜皮燈罩是為天上星星剪的。
十月大專生下成功嶺,入學秋天困惑發現黃昏校園亮起的圓柱燈齊齊頂著小黑殼。忘了是誰告訴的,關於星星觀測:人為之光若謙和,夜空將回以億萬星燦…。
那很可能是你第一回認這個學校吧!
如果,它願意為星星這模樣,這必定是個有夢的地方。
多年後,你長大了,越發清楚最怕一種全然失了夢想,僵硬鄙棄深深懷疑,以嘲諷他人幼稚般口吻回絕人間帶有夢想色澤之言行事物的成人;那些在世上似乎就決定如此固定姿態,且輕視難容流淌多枝枒生姿的中年人。
畢業後你第一份田調採訪工作,好多次微笑面對那些不同高低位置的中年,他們有意無意溢出的僵化否定,曾使年輕胸膛裡的心顫顫危危。
你真正畏懼的,並不是其中草草不耐煩話語,甚至也不是輕蔑防衛乃至想攆你離開的肢體語言-這部分你很快學得如何視對象拐彎抹角,更加耐心懇切或沾親帶故令對方撤防允諾你拍攝細述沒人拍過的種種。
而是,他們的心,生命姿態,早已悍然不可動了。
人心中碰不著的錮壘,那些即使外相待人親和內裡早固化自己與人世的寒牆高壘,才是你所畏懼。
你悄悄悲傷逐日頻繁無法使用於己而言真正的真切語言,而必須用所謂的有技巧言談。你悲傷人與言之間的距離,縱然這繞道於你並無艱難。你安慰自己:從某個角度看,這有些類似少年時藉曲折維護所愛的方式不是?然而,這卻終於嚴重冒犯了你自己。
比以前更清楚的,你感受另有自己站在腦殼稍後,清楚看透此刻口中或漂亮或娓婉或憨傻或熟門熟路的言語滔滔。
「言語道斷。」道斷的原來是你和你自己。
後來看到一則電視新聞,一將老未老婦人怡然於收市後日日撿拾攤位剩餘可回收箱板,整理變賣以捐助慈善機構。
記者問市場一中年男子看法,男子眼未抬腳未停輕蔑擺手論斷:「沒用啦,做這些全沒效啦!」
(這是令你承受不了的世俗大喝嗎?)你居然淚落。
並不是為著婦人義行被曲解的憤慨同情之類…。而是,為著一再睜睜目擊那樣蠻橫僵硬的生命框框。
你次次心中發著誓,絕對絕對不能成為這樣的中年。難眠深夜裡憂惶求懇十九歲識得你的身邊人幫忙照看。承諾到老都要提醒彼此,那些不能忘的柔軟與夢想。
你畏懼,自己最終長成一座自己也不識得,卻自以為識得一切的化石。
4.
我想念啊,那些西瓜皮燈下不論傻氣的、素樸的或早慧機靈的男孩女孩們。即使當時早有僵化的種苗悄悄在誰心中,但如水夜風黃澄澄燈暈下他們都曾沾染過星星夢想。
他們都曾忘棄成長中或隱或顯催迫自己落實向上,光耀家族回報親親長長,為這前途那出路奮去的殷殷聲音。不只一次在夜霧百花川清澈星空底大風草坡上喃喃說狂野喊,傾出腦海滑滲出的圖景遠夢。於深夜宿舍集會廣場心血沸熱的感動中闢畫一條己心將行的遠僻小徑或人間大道。
即使其中大半將於五六年後所謂社會現實中成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草草蓋上高級知識份子某師某授某夫某妻某某新貴的男孩女孩們多數回歸主流聲響生存法則。
他們也多半至少有過一次半次深深沉落進暈熱熱愁重重,不便與長者言的情潮。忘了界限,忘了本分要務或其他,一心一意無視時間心力不計回應毀譽心碎或癲狂。
漠棄腦中曾被注入過的忠言規範,乃至男女之防同性異性倫理分際。他們率真傻氣,卻專注細緻的捧擁一份帶火帶冰帶刺也可能溫潤如棉的青春情事。因此真誠快樂,真實悲傷。
儘管幾年之後可能再無法、無措於面對這段逐漸醃封的過往。或者只取斷簡殘篇以供懷想,或者逐漸在生活巨掌、凡塵碌事、子女家計事業大圖中連根磨損永不再提。
曾一度忘棄的殷殷告誡輕重取捨以更實體的環境大音洪洪於周身譁響敲擊…
或許身還能偶而赤足背心散漫至背臥硬幣眠;心還可以潔淨面對不虛一言嗎?他們再不是一樣牛仔褲T恤,一無所有卻灑脫勇氣貴賤何異的男孩女孩。
古早古早前,二十出頭早經世事的鮑照寫下<行路難>:「瀉水至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那瀉下的無論涓涓之姿或狂流激濺,都八方散去了,終成大洋裡平凡點滴。
當年怎麼沒人明白這才是該鏤刻在畢業冊中大頭照下的話呢?
5.
至於自身情感,當時我期待的是能明白自己不能成章成理部分的人是吧?同時因深知其難曾不抱希望。
那些大斜坡飄擲的吉他與歡笑,星夜共行海洋般水藍跑道半說半休的話語,一路風沙顛簸趕赴永安港看夜色中流布草野星眼似的螢火之舞,那些春夏秋冬等在宿舍門口乾乾淨淨的眼與笑,大男孩青澀中隱伏夏日風暴般生鮮的迷人氣味…
我不能不承認自己不只一次動心。不只一次想握住你們的手或溫柔碰觸眉頰牽動的一束肌理臂上起伏的淡青筋脈。彷彿藉此確定某些美好,安撫某些並無人知曉的委屈。
然而常常,在人們慣常的誤會之前我必須停住,因為不願日後愛你們任何一個如同搬遷住處,刷刷洗洗四番五次終於放心將自己體溫膚觸與之相應,復因習焉方眷戀不捨。
不能只憑如拳之心的一動啊。我得,在最初時光同時看見聽見心中眼中鼻嗅裡那直接應允。那應允聲將清楚如磬。無論當時心思如何孤單絕望,我仍竭力避免可能令彼此委屈的情感。
這是我感情上很早明白的地方,卻也是當時無法對用心待我的你們說明白的話。終究不能只因某刻情境便牽起或放下。何況,我尚有另一難以言說的,因早早跨越重大分際以致裂痕底處難測的割心部分。這讓我的明白復浸染上一種盲目。
久久後看醫學節目解說人體遭受重創的本能反應:血液自四肢奔返心脈血壓急落體溫降低,此時置身低溫場域有助創口出血減緩凝結千萬別急著輸血千萬…否則暴洪崩堤…。清楚如註解,想起那年冬末如何希望寒流繼續冷得噬骨入髓。
無視嘩啦啦如浪翻翻晴天下微笑視人的青青松林。是的,我的心曾無聲大喊只要寒凍只要叫人麻木中忘情的中央之風。
那隨伴春天洶洶來襲的連續高燒無名紅疹,哪裡是因坡上濕涼不絕的霖雨或乍暖還寒的四月習性?只有自己知道,是心在剝除。卻偏是埋頭閉眼悽惶中剝除得斬草未除根。終成往後十年反覆發作,像人們每逢節氣必隱隱酸痛入這肢那骸般,與年少之愛告別和解的開端。
原來愛所盲目的,常常並不只專對自己或對方,更在周遭。
在愛的歡快中,我們看不清,溫膩之羽栩栩然流淌包覆,周圍面容聲聞溶溶飄忽。更別說身處愛的鬱苦毀傷了!如同斷裂,與周遭世界牽連俱無。
同學總在課後特地帶回稀飯與笑語,驚訝這病中人何以坐濕涼木桌前閱畢一本又一本磚頭厚的書。然而溫情舉動進不了當時的心。一切經典的文學的東方西方字字句句填不滿悽涼的空洞,何況所有不知緣由的慰語,以及,不只一次迢迢而來徘徊宿舍門外的你們。
我看不見啊!就是眼見了也是盲的。因愛而苦的我看不見你們的苦。
所以後來你們之一說得是,或許我竟不曾真正予人一回彼此正視的時光。
時光之河流淌。流淌。當你們逐日淡忘曾於我明白盲目之間擦出的傷痕,張開眼後依然明白的我卻清楚記起了。記起清鮮如夏日風暴般,所有乾淨的氣息與面容。
這是,我所能的回報。
6.
一如你在渾沌又清明的年歲直覺且畏懼的,人間很難有無瑕的美好。然而你終於逐漸放穩年少時對不圓滿不公義寧為玉碎的決絕之心。
「人世間哪樁情感不是千瘡百孔的。」五十年前不滿三十歲的張愛玲早明白。
而遙遙二千五百年前釋迦離去時對泣淚滿頰的鍾愛弟子阿難微笑道:「凡人所愛,終須別離…。」
你努力學著但願自己不再如幼少,妄想以自身設計的種種言行距離避開與所愛人事年歲的終須別離。即使憂懼。
是的,你的大學畢竟沒有經典的美麗傳說,然而你終究無畏的愛著它了。你明白它於你身曾開啟的落下的以及它所見的,曾經充滿無數可能種子的你。於是,心甘情願在二十二歲後想念它千百次。
如果,如果,有人記得車行至一高南下六十公里處向右望,目光穿越倏忽閃逝倏忽豁開的路樹空檔,晴天朗朗無霧無雨間,或許,你將望見長長斜坡上綠草為底金石為證,許多年輕男孩女孩曾遺落的,或始終珍養於生命中的,天光下枯萎虯結或油油無識歲月伸展枝枒,蒼翠與斑黃攀結而成的青春碑林。
那方是,屬於我們的傳說。
3 則留言:
很美的故事,讓我想起哈爾濱之霧,這本年少時看的小說... 期待看到您更多的創作..
這是八年前寫的文章,可以清楚看見自己本質裡割捨不下的執著。它不完美,但我仍喜愛它,因為裡面鏤刻著許多舊日真心。
謝謝你對它的喜歡,原來我的舊時夢,有人願意看見。
除了文章本身外,其實它也像個回憶的鉤子,讓我回想起以前青澀時期的快樂及悲傷...唉!懷念ㄚ..
Anyway,八年前文筆已經如此,相信現在應該更是隨心所欲了..也謝謝你的不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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