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書

2009年8月8日 星期六

我的康樂街

心宇                                                                                                2003年4月
1. 有這麼一條街
多半會有這麼一條街。
你的童年,恰好落在它繁華的尾聲。

街的東端穩坐一家柱廊寬廣的戲院,廊蔭足足有四、五個店舖寬,日日有騎著三輪小車的孩童,遍灑玻璃似的童音奔逐嬉鬧。
宜、蘭、戲、院,好大四字懸立於騎樓外壁,那必然是你最早識得的幾個字之一。戲院入口兩壁,匣子式的透明壁櫃燈光白亮,滿貼海報畫片。收票阿姨都和氣的很,於是你常踮腳湊在櫃上學著大白鯊、大蜘蛛這些電影名,還畫了一本每隻嘴裡都咬下人腿人手的鯊魚全集。
戲院右邊有家父子經營的帆布行,貨色齊整,一如那位日式父親梳理黑亮、絲毫不亂的髮型。再右邊是間書畫店,由海那頭逃來,基隆港上岸後輾轉落腳在這多雨平原的倆夫妻,常得以兩袖清風與房租周旋。他們始終未曾真正學會如何做生意。
圍繞戲院周圍尚有些雜貨舖,文具店,旅社,黑白切,隨季節輪換的麵茶、杏仁腦小攤…,以及一間外省館子復興園。附近長成的孩子,很難忘記偶爾上館子打牙祭時吃的那盤九轉肥腸,和結實酥香的蔥油餅。
戲院對巷樹影濃綠,藏著一二庭院獨立的王小兒科、陳耳鼻喉科。巷裡總幽靜神秘的讓人興起一種必得探險的好奇。高潮展現在終於走到巷底時,石牆上出現的大裂口。可以探頭窺見鄰街生鮮血腥的魚貨集市:雨鞋,尖刀,閃閃鱗片,嘩嘩水柱…一曲腥羶之歌;而魚市側邊一溜矮小建物卻同時溢散出凌駕一切腥味之上的--花生湯配炸彈麵包的甜膩芬芳。它因此成為你曾最嚮往的點心。
回返戲院往街心走,中央商場盤據於蛛網般細巧交織的曲曲巷道間。連出入巷道都搭滿雨棚,陽光少見,因此明明不是地窖,卻常如洞窟濕涼。
市場裡橘黃燈泡四垂,鹹腥味時淡時濃,彷彿傍著一汪看不見的地下湖泊。人聲嘈嘈,在青黑結實永遠浸潤一層滑溜水漬的泥地上,交換彼此捏在手心的銅板紙幣,與攤位上可入腹的一切。幼小的你,由洞窟望向每個出口,都像通往某個光明世界。
你最喜歡的市場出口:一側是木屐舖,大大小小的木屐,敷塗上艷彩花飾,帶給你童稚的眼極大歡喜。一側專賣尼龍塑膠繩,胖胖繩捲排排蹲坐,紅黃藍綠桃紫…,彷彿挺著肚腹歡迎人們重返光明。
這樣的街,必然還會有些香傳全市的漢餅店或腊味行。你喜愛站在街西端的老元香牛舌餅舖前,從開放的舖門看師傅揉麵、包餡,小棍兒呼嚕一滾,指甲順勢在餅心上劃開一道。沒想過衛不衛生,只是被蜂蜜豬油香招引的發饞痴。
這樣的街,醞釀出一種老成的寧靜。寧靜通常充滿在午後,連初識大字的幼孩都能體會。你會靜靜坐臥在外公書畫店門廊的板凳上,看對街一個個店舖於日光反襯中黯成一洞洞陰涼的凹陷。
你比任何時候都端靜地觀看街景。即使對街走過的是個傍晚時將一同玩野了的童伴,此刻也只是靜靜對瞧。像相逢在流速忽然靜緩深沉的河面,你們超齡的感到再純真的喧笑,此刻也像冒犯。
這是條仍繁華又不著痕跡老邁去的街道的端凝時刻,它正暫停呼吸,等著人拍照留念。
一隻毛皮斑爛靜靜酣盹的馴獸啊,沒人看清它底層逐日乾黃的鬃毛。

2. 溝水東流
康樂街所有舖廊前共有一條小溝經過,那是大孩子偷偷倒去藥粉,小孩子緊急噓噓的地方。溝流向街東頭的大水圳,水圳是清朝留下的護城河。
依學區劃分,這條街所有的孩子皆順著水圳,穿越火車站前大路口,戴著橘布帽上學去。他們分不清人工圳或天然河,但既然有柳樹有石階,可以下河丟石頭放紙船,更可以分出不同國隔河對罵,就很是條好河。
街上所有女孩都讀女子國小,所有男孩都讀中山國小,兩校僅隔一道矮矮的象徵式磚牆。據說,這曾是全台灣唯二的單一性別小學。於是每年都傳聞教育當局將合併兩校,並似真似樣的流傳著幾個可能採用的校名。
男孩女孩們自然對大人以堂皇理由提出的合校說法毫無興趣。自自在在地,在各自學校裡發展同性間純稚豐沛的獨特情誼。同時,也在兩校共用的後操場上對壘打泥巴仗,畫些男孩女孩間的楚河漢界。
午休時,偷溜到兩校對面的公園小攤,擠著買獨眼阿婆染得紅紅綠綠的零嘴,和燙嘴的烤地瓜。放學路隊一齊經過水圳柳蔭,偶爾放些狠話,遞帖訂約來場躲避球大賽。那年紀正是男孩女孩體力勢均力敵的時候,究竟哪邊會被球扔得哇哇叫?很難講。
很多年後,這兩座校園終究男女同收了,但並不是併校。中山仍叫中山,女子之名則永遠消失,只舊禮堂外牆上還鑲刻著未清除的校名。
兩校緊貼的矮牆邊,鳳凰火紅如昔。所有當年康樂街上的女孩,只能在紀念冊上懷想著曾經名實俱存的母校。而所有當年的那些男孩們,將責無旁貸地成為逝去時光的證人。
至於他們走過千百次的,緊臨街東頭,川越市中心的大水圳呢?早加蓋拓寬,聲形俱沒。遺留下的幾座橋邊舊瓦房,常讓他們帶著孩子經過時,想起曾在這樣的瓦舖裡,興高采烈買下第一本漫畫書。

3. 老
應該是在你忽然抽高的那幾年,在你被滿腔少年情緒與愚妄情感吃下所有心思的同時。這條街一忽兒老去了。
幼時大柱陰涼的那座戲院黯淡於腦海。愛看電影的你們,轉向兩條街外的樂宮戲院。或者,乾脆乘公車再往南晃蕩,跨越蘭陽溪,走進叫羅東的商業小鎮裡分廳更多的新式戲院。
除了每學期初必得重返這街上添買制服、雨衣、符合規定的白球鞋。完全想不起宜蘭戲院由何時開始寂靜寥落,乃至日後的關門、破敗、謙遜蹲坐於街尾。
街尾書畫店夫妻倆早帶著六個成家立業的子女遷走了。再不會有頑皮小孫女在江蘇腔外公與隔壁帆布行日式阿公的爭執中,偷偷推倒置放兩店間的大帆布捲。如今取代日式阿公坐鎮帳桌後的帆布行二兒子,黑框眼鏡,頭髮一般油順烏黑,不笑時看來一般嚴肅。他也,一般寂寞嗎?
整座城市的衣食娛樂重心已然外擴,延中山路往城南神農路流去。
這條街變得好矮,好短,擠滿水果攤,與難以擴充的老式店面。有些日益昏暗,有些移塞進合於小店規模的內衣櫃和少女服飾。亮晃晃的冷氣霓彩店面,與依舊天光下門板大敞,木板桌上疊滿各式衣襪、髮帽、雜物的阿婆店並座。…

一直要等到,等到你從年輕的美夢踩回這世界。等到你得親手謀生求食於這不僅僅是顏色、氣味、人影交錯的世界。方重新想念起這條老了,侷促了的街。
一如你成年後才明白,當年為了養家租下街尾店面,平日寫賣喜帳輓聯,農曆年於光復路口、仁和藥房前擺春聯攤的外公,竟是蘭陽平原上最重要畫會的創始人。
那渡海而來的夫妻倆也曾是老街上的重要風景。但還有誰記得呢?那樣上品的春聯永遠褪盡斑白去了。
一如加蓋成超大柏油路的市區水圳,幼時日日奔過的,楊柳垂、水草蔓生、藍綠微濁的河啊,還有幾人記得呢?你甚至未敢開口問問走過同樣水圳邊的同輩。
它像個秘密,悄悄流淌在你胸口,恐怕將是世上少數讓你長久記憶之物。
走過老元香分家後人口單薄的牛舌餅老舖。走過鋪成平面停車場的昔日魚市。水泥灰造就的地面再無腥羶,亦再無木板棚下出奇香甜的花生湯煙霧。
於是,每年你與親友重返街角的國泰旅社廊下,回味依然存在的切仔麵。桌面的油光,桌下的繽紛,始終如一。湯裡必不免還放味精吧,老闆娘永遠忙得連魚肉都沒空切整齊。
於是,你一面覺得如今吃來實在太鹹,一面仍找到遷至隔壁街,於自家廊檐設攤的阿茂米粉羹。澆上一匙醋,一匙辣椒,聽老闆記憶超強的說起你母親姨舅們年少時如何愛吃他的米粉羹,說起早已逝去的外公外婆當年姿容…。羹湯裡,往日幸福殘留。
視覺記憶中的那條街逐時瓦解,虛幻,褪淡,走向再無對證的未來。遺存下的口慾鼻嗅,遂成了短暫的安慰。
然而,就是這樣的。在這世上,總有一條街,來不及等你長成,便繁華褪盡了。
至於長成的你,卻終將因此更靠近或更明白這世界。
這是屬於我的,康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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