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

                                     　　　　　　　　　　　　　　　　　　 2009年10月17日

C:

我想重新細看我們走過的路。

不論是我以為與你漸漸貼近，相愛甚篤的時光；或是我以為我倆逐日分株獨立，需要時仍是最佳合作，卻畢竟在某些路徑裡疏離的時刻；亦或是我以為迫在眼前，非重新起步不可的那些剎那。

我想檢視，二十年來不同的以為裡頭有多少真實。

我想嘗試了解，自己究竟是困在願望或習性中，以至以表相去看待你我與這個世界。還是，這其中畢竟有許多，在剝除一切可說、可解、可詮釋的之後，仍留下無限真誠。那些真誠合該屬於那些當下，合該積累成我們行過的路徑上，風沙覆掩不了的深刻光影。以致，長成我們合該攜手繼續闢路的天然背景。

我的確是個奇怪的人，以為相愛至深時，我沒法寫我們倆，寫了也像假的，透不進甜美的骨子裡更深刻處。處在我腦殼後面的那個我，清楚那些時候我的筆將困在表象打轉。

甜美時我無法，因為知曉這可能是我依願望塑型的。痛楚時我無法，因我也明白那痛楚的深處另有明白處，那痛楚也畢竟不是真的…。

但無論如何，二十年的點點滴滴畢竟滲進我的骨裡、肺裡，我的言行、呼吸、與時時刻刻的決定裡。它們等在那裡，像日日蓄積的水庫，地底蟄伏的種子，以二十年時光餵養，終有一日漲大，圍困我、呼喚我，直至我再不能不止步面對，以有限之力探入深處。

昨日接開開時，站在湖邊看水，陽光燦爛薄脆，藍綠湖水上翻轉著無盡金箔銀片。白鷺飛過，樺斑蝶飛過，琉球斑蝶飛過。目光穿透近岸水面，水中隱埋的沉磚廢柱冷涼無聲，碎瓦舊石累累，淺水時尚清晰，循水深漸漸深重難見。

龐大神秘的記憶之眼，陽光下以碎裂姿態回望我。

我倆所有共經的瑣碎或足成經典之事，若我是個勤勞的記述者，或是全然誠實的面對者，它們早可累積成拉開來無盡頭的長長紙頁。可惜，我兩者皆不是。

那此刻呢？

何以我在此刻(二十年後，一個人坐在台北東區，對我倆都陌生的都市，讓下一刻我將詢問出歌者的來自遠方邊界卻切合我呼吸心跳的歌聲淌入心底…)，拿出紙筆，將長久以來的掙扎念頭化為開始？

那個深層內裡的我，那顆蟄伏的種苗，終於不願再止步，讓一切可能是真實、可能讓我們在生命中真正睹面相知(即使可能因此失去一切表像言行)的時刻，那些碎片或悠長旋律裡的光，那被粗鈍的漠視、磨損的，那即使努力仍模糊的初心，沉落去。

我們的故事是很多人有過的故事，但終究也只是我們的故事。

這麼多年後，所有我們正青春時給予對方的各種親暱稱呼，逐日退遠。留下一個我們常日裡對彼此的呼喚：小乖。

連開開寶都清楚，他所擁有的千百種隨時增加變化的暱呼小名裡，這個決不是在叫他。

小乖，我們就從這個小小的，從最初到此刻未曾遺落的止點開始吧。

                                              　　　　　　　　　　　　　    你的小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