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書

2009年10月4日 星期日

消失的河流

心宇                                                                 2001年9月萌芽.2002年秋天完稿

1. 消失的城
那時候,小女孩總是沿著她的河上學去。
是的,河。她並不明白那只是條由城外河流引進城心的某某號水圳。這是河啊,她說。你看,有高高柳樹,青色枝條好長好嫩,春夏暖暖風中,隨陽光伸進水面。…
這成了日後她對書上楊柳依依一詞的啟蒙。
樹腳邊濕潤的灰黑石階,將人送到水面前。蹲在石梯上,可以看見豆綠水流裡的叢叢碧藻,擺擺盪盪,絨繩一樣柔軟。
國小二年級輪讀下午班時,喝完外婆熬煮稠軟的蝦米小白菜湯,她老是想法賴到看完午間電視當紅的白蛇傳,才甘心戴上繡了名字、被書包壓扁的橘布帽,奔出老康樂街,沿河上學去。
中午的大街睡了,人車盹著,陽光紗網下又靜又暖。她忙忙趕路,忙忙悄聲與河與柳樹說放學再來找你。腳趾小心摳緊大一號的皮鞋,免得它馬蹄一樣踢躂躂響起,吵醒河流金箔色的夢。
至於螢幕上的那尾白蛇女子呢,總一路牢牢盤據她腦海。彷彿提早窺探了人世中尚不屬於自己的美麗盼望,陽光下,神秘種芽怦怦然漲滿全身。她莫名的微笑了,眼眸彎彎。

是的,當時她年幼瞳仁能辨識的,僅是關於這人間美的一切。不見人工河壁上吐出污漬的圓長排水孔;不見水草積泥底下人造的水泥溝身;當然,更不可能預知,故事中美麗白蛇終將盤於雷峰塔下的悲傷。
所以怎麼能怪她這場「化溝渠為河流」的誤會呢?何況,如何向她解釋?單單什麼「城外、城內」就費周章了。最後一塊城基早消失崩拆多年,除了殘留下北門、南門、舊城東西路這類街名市場名,那座城空氣一樣摸不著。
如果,讓時空回到她久久前仍年輕無憂的祖父身上,重回那少年時得渡河涉溪,好進入植滿九芎樹城圍的農村男子身上,……
那時,他很偶爾才能走上好大段路進入熱鬧城心:繞過唐山師父以大灰岩一口氣雕出攀龍雙柱的媽祖宮,東端街口人聲嘈雜騰湧,市場飄揚出年節時奢侈的油香。腊味攤掛上被紅甘蔗燻烤得不住淌油的鴨賞;糕餅舖裡豬油蜂蜜餡的牛舌餅焦脆出爐…。望向西側長街,一列低矮店舖裡風箱急吼吼呼響,錚錚敲紅的打鐵聲此呼彼應;順這聲直往街底,是擠滿小貨船、米糧行的西門碼頭,河水日夜圍繞木殼船緣,啪啦啪啦地歌唱…。
如果,讓這久久前視進城為大事的年輕男子,提早升仙俯瞰,會不會驚恐察覺,他未來的小孫女正一路想著一尾古老白蛇,一路走在一座失了城門城廓,逐日以柏油填沒草野,水泥築蓋流河的迷城中心,一條冒名河流邊…?
女孩一步步在這消失的城裡開鑿童年。憑依著她以為的河岸,奠基最初生命裡關於愛的歡悅與沉重,編織起日後可說與不可說的一切。
至於那個靜暖的午后,螢幕上的白蛇傳正預告著下一季的水漫金山。
很多很多古早前來自田野的祖父啊,親歷過城外那隻河的暴起湮漫。很多很多後來在城裡生養的孫女,從來所見的卻是馴服於堤防底的河流,以及它藉由水泥石塊鑿砌出的腳爪。
消失的城圍下,曾暴鬱鮮活或溫馴殘缺,卻始終無庸置疑的美麗的河,在不同時空裡被深深記著。

2. 婆
很多年後,在岸邊小女孩身影消失後多年。我覺察出一事:無論何時,我都能不費力地清楚想起婆。
通常,如果不憑藉照片,即使曾朝夕相處,相隔幾月後回想起來也不免有些微容顏模糊。然而再沒看見外婆已經十年。身邊沒有外婆照片,回家時不見得會抬頭看所謂遺照,婆的神情氣味、語氣膚觸,卻清晰如昨…
常常還站在老康樂街草橋畫廊的門廊裡。淡薄天光白紗一樣懸下,婆穿著露出膀子的棉布直統洋裝,招手叫喚我。拉開裡間廚房褐色木屜,咕咚咕咚好大核桃接連滾出。婆摸出老虎鉗,夾破硬殼塞給我,殼裡彎曲曲的肉咬著真香。但可比不上婆香。
婆的臂膀摸起來軟軟涼涼好好聞,忙起事來,倆膀子像透明涼糕顫顫悠悠。我常想我老了也要這樣。
磨刀的、賣麵茶的、雜貨車出現時,婆拿刀端碗揣著錢,站在廊外水溝邊說話。婆的江蘇國語,和山東腔、閩南語空中大聲往來。我貼緊婆,只擔心磨刀老頭又故意瞪大眼,「喀」一聲吐出整排黃黃白白假牙…。
也常看見,搬遷至新街道後的草橋畫廊。深長店面,進門右手是玻璃矮櫃,疊著幾落描金龍鳳紅喜幛布,立著外公刻好春風化雨、妙筆生花、功在鄉里…但尚未落上下款的圓石獎座。往店裡走,兩壁字畫,貼右牆架出長大木板畫桌,桌底是遊戲時秘密基地首選。然後是婆坐著剪貼喜幛、對聯、金銀字的搖椅,寫收據的灰色賬桌。最底站著明亮亮,但地震時老匡啷大響,嚇人拔腿往外跑的大玻璃櫥。
從附近高中放學,騎車滑進廊下,店裡常沒開燈,昏黃中見婆靜靜坐搖椅上打盹。有時看著忽覺心裡空,忙踢下腳架大聲喊婆,邊盤算好理由住在婆家…。
蚊子咬了好癢!婆教我,大姆指甲用力在腫包上刻個十字再抹藥。運動會曬脫皮,婆說,快擦乳液!於是光明正大挖一朵旁氏乳霜塗滿,濕鼻小狗一樣整天嗅香。眼淚鼻涕感冒了,婆掏錢,去!對面吃個熱魷魚羹!從來不說要清淡不可加辣椒的囉唆話。
元宵節提燈籠到婆家吃湯圓。過年到婆家放煙火。颱風天停課,窩店裡和婆看楊麗花歌仔戲,看金庸武俠片。「匡鏜」炸雷響停了電,走廊上吹風,看天空裡長了毛的潑墨雲腳跑得飛快,婆伸手指點這是有風雨還是颱風將走…。
大二寒假一起出國,幫婆梳攏旅程中壓扁的髮捲時,婆說,一定要參加我的大學畢業典禮。婆說…。
起初幾年,常不能清楚思考關於婆的事。或許是一節耳邊音樂,一些景象氣味,也可能事出無因,只要腦海啪一閃打出「婆」,淚腺就應聲腫脹。像心理實驗裡受鈴響制約的動物。
清醒睡夢,出遊忙碌,乃至後來站上為人師講台…。不止一次,人前我得盡力不動聲色與腫脹之腺抗衡。縱使閃現的是甜蜜關愛景像,龐大無名的傷感仍能迅猛覆沒我,醃漬我,將我擲入愧悔。
婆罹癌末期,全家族曾合力隱瞞。說謊的岩塊,磊磊堵我咽喉。隱形城牆逐日高聳。出於善意也罷,我仍以為外婆被親人聯手關住了,且因此再無從說出她心裡話與身上苦。於是,即使坐她身邊握她手,也像碰不著。
碰不到親不著,情感如出口語句飄浮無處。我深深憂懼外婆不曾說出口的感覺真如我所想。
所以,難道不是我的錯嗎?坐視病痛死亡前的婆被孤立,不曾行動。愧悔洪水裡我節節敗退,最後防線,停止思考。
會不會不能思考的,泥沼般的時日,反足以讓真實如墜落果實,完整陷留不傷不滅?為此我不惜讓腦子成一團泥濘。我曾如此頑強抗拒啊,那可能尾隨思考而來的平復和遺忘。直到浸得夠久夠深。
水痕牢鑄,腺體與思考點滴和談。城牆瓦解,暴洪止息。小女孩回身河岸。…
宜蘭市某某號水圳-那條無數次她從外婆家啟程上學的「河」,早被加蓋拓寬成好大馬路。橋頭邊,如今的馬路轉角,媽媽買給她第一本漫畫的矮瓦房,竟還在。另一頭,於昔日店舖中特顯寬敞的老棉被店,是小學到大學每床白嶄嶄新被的出處。那用來鋪開被胎、彈鬆棉花,曾讓小女孩詫異「棉被店下雪了!」的大床和大弓,也還在。那麼,滾蕩柏油、層層碎石水泥板下,看不見的水流也必定還在吧!
白花花陽光裡,市聲車響底,一尾濕亮深深深深流著。
流出海的河流,大約是無法再回來的。這事其實她早知道。同時也明白了,即便如此地無法,這輩子任何時刻,仍能清楚想起,所有留在眼眶鼻嗅裡的,婆。

3. 兩個公
女孩口裡喚著的「公」有兩個。
「阿公!」是祖父,住在城外鄉野間。田園背抵宜蘭河堤,堤外河水經年不枯,引入田間,分身成大大小小清澈澈的灌溉渠。大雨後渠水咕嘟嘟唱起急板,灰螃蟹打滾,大肚魚竄遊,小女孩總瞧得樂不可支。
「公!」則是外公,在城心康樂街上租了舖面,開著叫草橋畫廊的書畫店。但店前沒有橋啊,只有小小一條披滿綠苔,流入城心大水圳的水溝。那是小女孩偷偷扔掉感冒藥,小女孩吸著奶嘴的小妹妹噓噓的地方。
暑假偶爾住鄉下,小女孩揉著眼睛起床,看阿公黎明餵鰻魚。成千油亮黑線翻湧水面,爭食一團團黏土似的飼料。金桔色的陽光線束老是啪一下從樹籬後跳進眼瞳裡。
女孩的閩南語進小學後逐漸七零八落,所以她與祖父母的話不容易多。然而,她始終喜歡國台語夾雜地央著阿媽煮魷魚絲菜瓜稀飯,採釀紅紫紫的桑椹汁;喜歡披上阿媽編織的彩色粗毛毯,拿柄木劍戰士般比畫追逐;喜歡阿公在後來荒廢的魚池裡種的各樣野菜,比如即使她已到外地讀書,仍在假日特地採來她愛吃的山蘇…。一葉葉打著波浪捲兒的山蘇,碧綠瑩瑩,捲裹了不需言語的疼愛。
只是,女孩大部分的童年時光仍是屬於舊城心的。
外公準備在廊間寫大字囉,小女孩機伶的用木條押緊白布和喜幛,一旁靜瞧外公大筆飛舞,畫畫兒似地;抬頭看看,紅喜幛、白輓聯一視同仁懸掛線繩上晾乾,風裡飄飄,漲滿墨汁的獨特嗆味。過年前,長長短短紅春聯掛滿整店,小女孩忙忙擠上大人的腳踏車,好跟著到光復路口和南館市場賣春聯。
偶爾的,也許起因只為了廊間懸晾的白布輓聯吧,隔壁帆布行與公、婆的爭執中,會出現誰滾回誰家鄉的言語…。
那時其實一點不明白,外公濃墨般黑眉底沉下來的臉色中,某種人世的破損。這樣的日子裡,她跟妹妹格外頑皮,老趁隔壁叔叔不注意,推倒門廊間兩人高的大帆布捲,再一溜煙躲進旁邊宜蘭戲院收票阿姨的櫃檯。
十多年後才清楚看見,我的兩個完全不同風格的公,都是他們時代、鄉里中,鳳毛麟角的知識份子。
他們一個輾轉流離,落腳他鄉,憑筆墨謀生,卻開創了蘭陽平原上最重要的畫會。一個曾於家鄉連任鄉長,以寬厚踏實深植人心,之後執鋤田園簡樸生活。
一如嬰幼孩總貪愛鮮豔之色,繁響之聲。幼少的我,將依戀深深紮進外公-我母系家族的熱鬧才情與外顯關愛裡。與外婆的親近,更佔據我太多原初的愛。為此呀,我曾悄悄地,將自身血液中的兩支脈流,導出輕重之分。
得到成年前後,才能日漸清晰聽聞,並且懂得,心中小河般潺潺無求的,源自城外的那方血脈。
或許因為生老皆於此,即使曾洪患窮年,家園仍在,天地恆常。於是溫良豁達的阿公,對子孫有種難得的無為無求,平凡本相,亦是好。
遠方流離而來的外公,除去一身文人才情,曾近乎一無所有,明白子孫要出眾才能立足。因而鮮熱的關愛裡期許濃烈。即使離世前,外公對人世的關注不捨與愛憎分明,仍如墨濃。
阿公則至終不給人一些兵荒馬亂。年衰體弱纏綿病榻,不曾聽過怨懟之語。去看他,迷糊時便對你喃喃說點古早事;清楚時,咧嘴拍拍你手,在大家考驗般的問句裡,慈慈和和喊出你的小名。
哈哈大笑,會親熱抱你捏你腮幫盼你成材的是公的愛。
諾諾微笑,只是頷首輕拍你手掌彷彿什麼都好的,亦是公的愛。
我的兩個公。
有那麼一條河啊,中心裂成雙,以真幻雙形分穿城內城外,終於海口前重會。

4. 消失的河
小女孩的端午節又香又濕。雨聲滴瀝瀝,河堤張起各種顏色的傘,像岸草突然開滿了晃動的大花。
父親帶她看龍舟賽,滿河船鼕鼕響。河好綠,雨水好涼好香,像媽媽綁在大門上,每個小孩都忍不住偷掐多次,長綠軟劍似地菖蒲的汁液。難道大家都洗了菖蒲澡嗎?那麼多人擠著都不覺汗味。大人開心嚷叫什麼呀?小女孩抬頭,一滴雨水跌落她用雄黃酒認真塗畫「王」字的額心!「啪!」又涼又香。
十五歲時,她曾一次次來到河流下游最後一個老渡口。河彎綠幽,滑過渡頭後綢緞般向東邊展開。秋光裡河流寬白,將天空映照得失了邊際。侯鳥往來,農人擺渡過河耕種,偶爾也有停舟灑網捕鮮的。這裡彷彿浸留了另一時空的情愫與水流。
一如幼時著迷著當時不懂的白蛇世界。她知道,少年的自己曾誤闖見另一尾歷史蛻下的,涵義未明的殼。
再五年後,這最後的渡口停擺。又三四年,宜蘭河下游最後一座大橋建成。差不多時候,電視上打起「國際龍舟賽…親水公園展開…」的美麗廣告。那指的是舊城外南邊的另一條河。另一條徹底達成截彎取直,忘了河灣柳蔭,因此脫穎而出儼然成為國際船賽首選的人工河道。
涉溪渡舟的最後理由煙消了。當時病重腹水的外婆,根本不可能參加那年夏天她的大學畢業典禮。
看著那場遭突來雷暴雨淋得所有人落荒四散的典禮,拎著黑色學士帽,禮堂外濕漉狼狽的她,咬牙忍住心中海潮一樣掀起的,某種惡意的微笑。是了,古早古早的故事不早說了?水漫金山後,就該法海合缽、雷峰塔鎮白蛇…。是的,那一刻,才是她身歷人世種種失去,與彌傷長大的真正開始。

河,流出海口。黃昏天空密密鋪妥雲層,無底的湛藍上堆染滿滿鮮紅。雲層鑲金翻捲,綻出巨大花海。雁鳥花海下成列航遠了;白鷺過河回家,瘦長黑腳如風箏尾翼順附氣流。那大夜鷺呢?已仙逝的老祖父口中常說起的暗公鳥仔,河灣枯枝上正獨自梳理頸毛,細細的,梳理。
是該起飛了嗎?
河,流出海口。溫涼如絲緞,伏泛片片光澤與暗影。光影裡捲裹了曾有的、未知的風潮雨露,點點滴滴,支支脈脈,流出,復湧入…。
湧進迷城岸邊小女孩的眼瞳;湧進舊渡船上少女的心;湧進海口邊女子的七竅百骸…。
河,流出海口。
於是才明白,為什麼每逢起飛時刻,她永遠依稀聽聞,聽聞翅羽下一陣陣漲疼裡,一隻河的輕潮歌湧。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好多顏色
好多味道
好多景象
好多回憶

好美的文字
好多情感的文章

彷彿我也走過那河 到過那城
見過婆 和 二個公
看見你的心......

心宇 提到...

謝謝你
願意穿越龐雜蔓生的記憶經緯
看見裡頭的那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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