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宇 2011年1月16日清晨4:00札記;5月整理
對我而言,感冒大抵分兩種。
眼淚鼻涕不止,看書做事最好塞撮衛生紙在鼻孔;見光則淚眼難開,因此必須戴墨鏡開車;與人說話時含淚哽咽,無限傷感似的…;這,是鋒面過境,屬於無害的那種。
另一種久久才遇上,類同潰堤。
失衡由深處,慢慢擴大;暈濕的墨圈,深深淺淺,層層疊疊,拓開再拓開,直至潰不成形。
洪水中,肉身感官削弱,深處聲音放大。大到平日糾纏難捨的感官慾望皆崩落消失。先是食慾,行動,想望,形象…最後連眠夢都捨去了。不得不聽聞內裡的千呼萬響。
落難
公主落難,需從洗牙說起。
返鄉趁空到巷口牙科,熟悉的醫師不在,我同意由輪班醫生診療。
躺上診療台,高分貝尖銳噪音中暴雨來襲,滿臉之外,四溢橫流,護士徒勞將綠色圍布塞入下巴阻遏四流之水…。
震動聲破耳,醫生女士仍無動於衷,隔著口罩大聲與助手聊天。
太震驚,可以如此忽視,如此粗暴。心緊縮變硬,空手張嘴,身陷極粗糙輕忽的對待。短短時刻裡,覺察自己周圍細緻敏感,包圍流動的那些透明能量,銳聲衝擊中,碎如裂帛。
後來,C分析著:就像太敏感的儀器不是好儀器!(於是細述一串如何讓儀器繞過強大衝擊的良好設計…)
公主撇撇嘴: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但心裡承認,這回比擬貼切。如何濾掉雜訊,將過於強大凌人的,虛弱暗沉的能量,由另一通道導走----是正在面對的課題。當身與心愈敏銳,這課題就愈迫近。尤其自己帶領的練習領域中,敞開心房,能量交換的時刻,無日不在。
精微,細緻層面的開發與建立何其不易。卻能輕易以冷漠,魯莽,不經心毀損。
我的過濾網和轉化能力尚未長足。敏銳是天賦,也是罩門,天使與魔鬼皆由此進。
勉力維持的護網,裂口分明了!
由外而內,這段時間的種種思量:對所愛者的平衡,抗拒,擁有;失落,恐懼與幸福間的種種拉鋸;層層洶湧,從內裡的海洋浮上身軀。
兩個月間,目睹自己逐步失衡。洗牙後持續的溺水感,後腦勺痛,擴大…。帶領學生練習呼吸動作時,很難再一面口語領導、微調動作,一面始終保持穩定深緩的呼吸。
精準的生理期兩次延遲,雪上加霜,輕微感冒跟進;照顧好孩子的重感冒後,喉嚨霍霍然燃燒起,聲音消失。
公主搖鈴
「想叫我們,就搖鈴…」C將金色小鈴置床頭。
鈴聲響,(廚房的、樓下的、騎小馬的、只穿內褲的…)阿兵哥火速集合。
公主大床上用餐畢,有摯友按摩,開開寶深情凝視,C煮薑湯端上。(當他傾身安頓發熱的妳時,妳清楚看見這是那個陪在產檯邊不斷親吻妳額頭的男子。)
雖然鼻涕兇猛加咳嗽,公主落難,蓬首垢面,卻備受寵愛。有點明白,有時不能太替人著想----(喔,說的清楚誠實點!妳得允許自己被疼愛,容許自己被照顧,接受自己也是別人生命裡的重量。)
想起大前年那場高燒三天三夜,輾轉等天明的肺炎:一切內外事務照常承擔,自己上醫院,醫院回來高燒方退,照常刷電扇洗廚房照料孩子。想起更早更早,從月子期間開始,讓C另睡安寧處,自己獨力照顧幾乎每個小時都哇哇醒來的小娃,以為累一個比兩個難眠好;不願C深夜下班後仍須協助瑣事,因此如何疲累也會在哄睡孩子後起身收拾好一切……;以此類推。
是自己不相信自己值得擁有最好的善待,於是推遠了共患難的時刻;於是默許C將多數時間與力量投諸外界,耗損了他的美好和餘裕,也淡薄了兩人曾有的深厚基礎。
決意,不再枉担公主虛名。鈴聲一搖,愛妳的人聞聲趕來。
獨力行事不願領情的女戰士能量就此含蓄行事吧。披上甲冑時也要記得用公主語法,時時召喚周圍。
不眠的深夜筆記裡這麼記述著:給他們可以愛妳的施力點。允許自己在一切焚毀、變易中,擁有愛。
研究主題
燒昏頭,嗑了西藥,夜裡卸防的自己,痛哭流涕與C談。說此刻生命裡的輕與重,說捨與不捨,說愛與恐懼。忽聞孩子睡夢醒來清楚說著:「你們剛剛說的我都聽到囉…」童音冷靜清晰。
公主破涕而笑:「真的,那你聽到什麼?」童音持續冷靜:「不告訴你。」神秘的呢。
研究媽媽為什麼跟某些人在一起比較快樂;研究媽媽的面貌----嬰幼時會說有溫柔媽媽與兇媽媽;後來有辣妹媽媽理論(生氣時頭上冒煙像辣椒),有愛撒嬌媽媽,有散發某種疏離意圖讓他必須常常來抱住猛親的媽媽,悲傷媽媽,掉進某個世界裡的媽媽,舉止誇張好笑的媽媽,會和他編很長故事的媽媽,看書時老愛哭哭的媽媽……
這兩天,常騎著跳跳馬來,用小手冰一下我鼻子,叫我幾聲,凝望我。這時他覺得望著的是哪個媽媽呢?還是,穿越一切,最骨子裡的…。
這凝望總讓我瞬時跳回他最初的嬰兒時光,再瞬時由那最初連結至今。是的,從滿月後,他就常常這樣,極為專注的凝視我,彷彿深深覺查著我,「在」,或「不在」。
我曾為這樣一個嬰兒,於專注凝望我的片刻中,逐漸顯得深黑無底的目光,與超越幼小的沉靜面容,而驚心。而深刻覺得,這裡面不只是一條臍帶的連結,有著更久遠的,我還未能明白的層層時空;以及由那久遠走來的,連我自己尚不能清楚的,層層外殼掩覆的相連本質。
而此刻七歲半的他,不跟我鬥嘴了,只溫柔說:希望媽媽趕快好起來。用已長得長長的雙腿挾抱著小馬兒,跳,跳,跳的遠了。
隔牆傳來小男孩童音甜美的睡前唱頌,像星光閃爍黑暗房中。頰上還留著小嘴柔軟帶著冰涼空氣,的親吻。
病苦為基底的人生藍圖上,灑滿甜美微光。
焚燒
喉嚨,於人身,具象為表達、溝通、創意、誠實或編撰的出入口。若有恐懼,不免隱晦,若需隱晦,如何誠實?(於是河水打轉,淤積頓生。)即使出於善意,隱晦生命的任何部分,向來令我痛苦如焚,障礙根生。
在喉嚨恍若含了刀片,吞每口口水都要小心翼翼、掙扎通過腫脹刺痛縫隙的短暫時日裡,分秒時間被切片放大。一點也逃不了,極其緩慢的,不能閉眼的渡過。熱度與藥性加乘,連續失眠,魑魅魍魎俱現,於是在分秒裡一次次模擬大限。
痛苦,拿掉平日眷戀,口腹之慾,種種外飾。放大敏銳度,放大與自己對話的空間。萬馬奔騰裡,忽然焚滅其餘,跳出焦點。
承認恐懼的,當做的,當捨的,許多糾結,忽然明晰簡單。
焚燒盡,世界安靜了。雜質成灰飛散,留下燒不滅的。
彷彿穿越許多長夜鑄成的畫:病苦為背景,生活與生命中的大部分雜質,迅速沉默,融入無邊暗影中靜靜焚燃的夜空。陸續浮現出的,如微塵,卻閃亮,晶瑩,煌煌仿若有聲。那是濾過的,焚過的,生命軌跡裡的真實。從此,不得不然者。
1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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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文章很好看,大約就像你將要長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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